
我嫁不出去这件事,全京城都知道。
倒也不是我长得丑——镜子里那张脸,明艳得能掐出水来。主要是年轻时眼光太毒。
新科状元?太文弱,没劲。
凯旋的将军?太粗犷,闷葫芦。
侯府世子?嘴皮子利索,可惜鼻子有点歪。
挑挑拣拣,一不留神就二十五了。当年一起扑蝶的小姐妹,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,我还待字闺中。
我爹,当朝丞相,愁得头发白了一半。最后他拍案而起:“送进宫!皇上总不能看着老臣的女儿老死家里!”
我听完差点给他跪下。爹,您这是嫌咱家九族太兴旺了?
新帝萧珩,今年刚满十八。我再大几岁,真能当他娘。
展开剩余93%可我爹铁了心,银子流水似的往内务府送。终于,我名字赫然出现在秀女册上。
进宫前夜,我娘神神秘秘塞给我一个蓝布包袱,眼神闪烁:“娇娇,进宫后再看……用得着。”
我捏了捏,厚厚一摞。心里咯噔一下,莫非是银票?娘终于想通了,知道宫里没银子寸步难行?
选秀那日,御花园里莺莺燕燕,全是十五六岁的水嫩姑娘。好几个我看着面熟——小时候还抱过呢,如今竟要一同候选。
真是造化弄人。
兴许是丞相千金的名头,又兴许是银子使得到位,过程异常顺利。只是列队时,旁边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咬耳朵,目光时不时瞟向我。
“那位姐姐……瞧着好生面熟,是不是去年赏花宴上……”
“什么姐姐,该叫婶婶了吧?”
“嘘!小声点,听说她爹是……”
一阵压抑的窃笑。
若是十年前,我早一个耳光扇过去了。如今年纪长了,脾气倒磨平了些。我只慢悠悠转过身,对着那说得最欢的粉衣少女微微一笑:“妹妹们聊什么呢,也让我听听?”
那少女一怔,随即扬起下巴,眼底带着娇纵:“我们说,这位婶婶是不是走错了地方?这可是选秀女,不是选嬷嬷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能这么没脑子的,要么是真蠢,要么是家世硬到觉得能压过我。
“哦?”我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,语气轻淡,“家父沈相。妹妹府上是?”
粉衣少女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嘴唇嚅动两下,再没出声。
果然,出门在外,爹的名头最好用。我爹熬到百官之首,我不拿来挡挡箭,都对不起他老人家掉的头发。
最后,我们一群秀女被引至慈宁宫拜见太后。
垂首进殿,只听上首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我偷偷抬眼一瞥——凤座上,我那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纪舒宁,正端着茶盏,眼睛瞪得溜圆,见鬼似的看着我。
下一秒,“噗——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。
满殿寂静。宫女太监跪了一地。
纪舒宁帕子掩着嘴,猛咳了几声,好歹端住了太后的架子。只是再开口时,声音有点飘:“沈……沈氏女,恭敏端方,赐……赐贵人位份,居春华宫。”
我低头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还得是亲闺蜜。
春华宫是个两进的院子,同住的是徐薇,御史大夫家的女儿,封了常在。小姑娘圆脸杏眼,像只乖巧的包子,说话细声细气。见了我,竟红着脸夸:“沈姐姐真好看,瞧着像才十八。”
这孩子,有眼光。我顿时看她顺眼许多。
安顿下来,我才想起我娘的包袱。夜深人静,屏退左右,我解开蓝布。
里面整整齐齐,果然是书。但定睛一看,我手一抖,差点把书扔出去。
封皮无字,翻开第一页,便是密密麻麻的小楷。讲的竟是……市井俚俗、闺阁密事?粗粗一扫,什么“小叔与嫂”、“书生与狐”,情节之大胆,描写之露骨,让我这自诩见多识广的也面红耳赤。
尤其有一册,写的是年轻守寡的嫂嫂与英武的小叔子,那眼神拉扯,那指尖触碰……偏偏写到关键处,“啪”,没了!下册呢?
我娘……真是我亲娘。给我这个,是怕我在宫里寂寞,还是怕我不懂“人事”?我捧着那半册书,心里像有猫爪在挠,又羞又躁,却又忍不住借着烛光,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进宫第四日,黄昏时分,几个太监抬着轿子来了春华宫,是接徐薇的。
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,抓着我的手不放:“沈姐姐,我、我害怕……”
我拍拍她手背,拿出老姐姐的架势:“怕什么,皇上又不会吃人。”
一个时辰后,徐薇回来了。去时惨白的小脸,此刻粉若桃花,眼神水汪汪的,嘴角抿着笑。我问她如何,她只摇头,声音蚊子似的:“……就、就那样。”
那样是哪样?我瞧着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,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。啧,小丫头片子,这就美上了?
又过了三日,那顶熟悉的轿子停在了我门前。
领头的太监看见我,明显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:“您……是春华宫沈贵人?”
“正是。”我扶了扶发髻,端出最端庄的姿态。
太监眼神里仍有疑虑,却还是躬身引我上轿。一路无话,直至龙栖宫侧殿。沐浴、更衣,有嬷嬷来细细教导规矩,我垂眸听着,心思却飘到那半册话本上。
终于,殿内只剩我一人。明黄帐幔,龙涎香袅袅。我躺在宽大的龙床上,心跳如擂鼓。那话本里的字句不合时宜地往脑子里钻,什么“罗带轻分”、“云雨巫山”……脸上阵阵发烫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沉稳,渐近。
我赶紧闭眼,装作已然安寝。
殿门开了,有人走进来,停在床前。半晌,没有动静。
我忍不住,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烛光摇曳里,一个少年立在床前。他穿着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。眉是远的山,眼是静的湖,鼻梁挺直,唇色浅淡。他就那样站着,像一捧清冷的雪,又像一缕干净的月光。
真好看。比我这些年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理解了我爹。这等姿色,便是养在宫里天天看着,也值了。
许是我盯得太久,他察觉了,目光与我撞个正着。少年皇帝明显一怔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。
“沈贵人?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臣妾在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竟有些发颤。不知是紧张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坐起身,锦被滑落些许。薄纱寝衣之下,曲线若隐若现。我看见他的视线飘忽了一下,喉结微动。
想起话本里的“主动”二字,我深吸一口气,赤足下床,慢慢走近他。寝衣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,衣襟微敞。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衣襟,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。
“陛下……”我仰头,吐气如兰,学着小册子里看来的模样,眼波流转,“夜已深了。”
指尖碰到他领口的盘扣,冰凉。他的呼吸明显重了,脸颊红透,那抹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。
就是现在。我回忆着下册缺失部分前的情节,该是顺势倒入怀中,然后……
我往前靠了靠,手臂试着环上他的肩颈。
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,萧珩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烫到一般。他眼神慌乱,甚至带着点惊恐,飞快地系好我刚解开的衣带,语无伦次:“朕……朕忽然想起还有奏折未批!沈贵人早些安置!”
说完,竟转身就走,步履匆匆,甚至有点踉跄。殿门开了又关,留下满室寂静和我一腔错愕。
我站在原地,凉意从脚底升起。低头看了看自己,薄纱寝衣,身段窈窕。又想起他逃跑时那近乎仓皇的背影。
所以……这是被拒绝了?
平生第一次,对我这张脸和这身皮囊,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翌日,慈宁宫请安。
满屋珠环翠绕,香气袭人。二十多位新晋妃嫔,个个嫩得能掐出水。我坐在靠后的位置,听着太后训话,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。
这个杏眼桃腮,那个弱柳扶风……皇上真是好福气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太后淡淡挥手。
众人鱼贯而出。我磨蹭到最后,殿内只剩我与纪舒宁,还有几个心腹宫女。
人一走,纪舒宁立刻从凤椅上跳下来,太后的威仪荡然无存,扯着我就往内室走:“快说说!昨夜如何?湛儿那孩子……怎么样?”
她眼睛亮得吓人,满是期待。
我张了张嘴,想起昨夜那狼狈一幕,实在难以启齿。
“哎呀你快说呀!我可是特意嘱咐内务府先安排你的!湛儿是我看着长大的,模样品行都没得挑,就是年纪小,没经过事儿,你得多引导……”她喋喋不休,俨然一副操心老母亲的模样。
我叹了口气,打断她的美好设想,幽幽道:“舒宁,别问了。”
她一愣:“怎么了?”
我望向窗外,语气沧桑:“到底……还是太小了。”
纪舒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她像是没听懂,重复了一遍:“太小了?”
我沉重地点点头。年纪小,脸皮薄,吓跑了呗。
可纪舒宁的脸色,却在我点头的刹那,“唰”地变得惨白。她踉跄一步,扶住旁边的桌案,眼神空洞,嘴唇哆嗦起来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湛儿他……先帝在这个年纪早已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我看她反应这么大,有点懵:“不是,舒宁,我的意思是皇上年纪还小,可能害羞,慢慢来就好……”
“害羞?”纪舒宁猛地抓住我的手,力道大得我生疼,“他只是害羞?不是……不是别的?”
“还能有什么别的?”我越发糊涂。
纪舒宁死死盯着我,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。良久,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坐下,喃喃道:“对,只是害羞……一定是害羞。先帝血脉,绝不会……”
她忽然又站起来,眼神变得锐利:“摆驾!去御书房!”
我被她的反应弄得心惊肉跳,隐约觉得,我那句“太小了”,似乎被她理解到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我想解释,可她已风风火火地出去了。
接下来几日,风平浪静。我没再被传召,其他妃嫔似乎也少了侍寝。宫里隐隐有流言,说皇上近日忙于朝政,宿在御书房的时候多。
徐薇偶尔来找我说话,眼神里总带着探究,却不敢多问。那日顶撞我的粉衣少女,姓赵,封了美人,见了我虽不再明着嘲讽,但那眼神里的轻视,却藏不住。
我乐得清闲,每日看看宫里的花,读读我娘那半册让人心痒难耐的话本子(下册到底在哪!),偶尔去慈宁宫陪纪舒宁说说话。她绝口不再提那晚之事,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。
直到半月后的一个傍晚。
我正在窗前临帖,春华宫的主管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娘娘!皇上……皇上朝咱们宫里来了!已过了二道门!”
我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氤开一团黑。
他来做什么?
不及细想,明黄仪仗已至宫门前。我匆忙整理衣裙,迎出去接驾。
萧珩穿着月白常服,独自一人走进来,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卫太监。半月不见,他好像瘦了些,下颌线条更清晰,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过来时,少了些许那晚的慌乱,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深沉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我依礼下拜。
“免礼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朕路过春华宫,想起沈贵人入住多日,还未曾来看看。可还住得惯?”
“回陛下,一切皆好,谢陛下关怀。”我答得谨慎。
他点点头,踱步走进殿内,目光扫过书架、妆台、我未写完的字。殿内安静,只有更漏滴滴答答。
“沈贵人平日里,做何消遣?”他忽然问。
“无非是读读书,写写字,做些女红。”我斟酌着答,可不敢说我在研究市井话本。
“读书?”他转身,从我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,“都读些什么书?”
那是本《诗经》,安全得很。
他翻了两页,放下。又抽一本,是《女诫》。再抽……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那半册要命的话本子,我就塞在最里头一格!
他的手指划过一排书脊,眼看就要探向那一格……
“陛下!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手顿住,回头看我。
我急中生智,指着窗外:“您看,今儿月亮真好,不如臣妾陪陛下在院里走走?”
萧珩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排书架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从善如流:“也好。”
我暗暗松了口气。
春华宫院子不大,但移栽了几株晚桂,正值花期,香气馥郁。我们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知道说什么,气氛有些凝滞。
“沈贵人,”他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那晚……是朕失礼了。”
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,忙道:“陛下言重了,是臣妾冒失。”
“朕并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并非厌弃于你。”
月光洒在他侧脸,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。他垂下眼睫,声音低了几分:“只是朕……从未经历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,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原来真是害羞。想想也是,十八岁的少年,面对我这般“经验丰富”(自以为)的,难免无措。
“陛下,”我声音放柔了些,“是臣妾思虑不周,未能体谅陛下。”
他抬眼看我,眸子里映着月色和我的影子。忽然问:“沈贵人觉得,朕如何?”
我一怔,随即笑道:“陛下龙章凤姿,仁德英明,乃万民之福。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他打断我,目光灼灼,“是问……作为一个男子,朕如何?”
这问题太直白,我脸上一热。月光下,他身姿挺拔,面容俊秀,气质清贵又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。我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陛下……很好。”我低下头,轻声道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晚桂的香气和他的气息一起袭来,清冽好闻。
“那,”他低下头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近乎危险的磁性,“沈贵人那夜说‘太小’,指的是什么?”
我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,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了慌乱和羞涩,只有探究,和一缕……戏谑?
他知道了?他知道太后误会了?还是他自己也误会了?
“臣妾……臣妾是说陛下年纪尚轻……”我试图解释,舌头却有些打结。
“哦?”他尾音上扬,又逼近半分。我下意识后退,脚跟抵住了廊柱,退无可退。他伸出手,撑在我耳侧的柱子上,将我困在他与廊柱之间。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,我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。
“只是年纪?”他低头,目光从我眼睛,缓缓下移,掠过鼻尖,停留在嘴唇,再往下……所过之处,仿佛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苗。“沈贵人那晚,可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我能听见。我脸上滚烫,心慌意乱。那晚我做了什么?不过是走近些,碰了碰他的衣扣……难道这在他看来,已是极大的暗示和……嫌弃?
“陛下,臣妾绝无他意!”我急道。
“无妨。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,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,“是朕不好,让沈贵人……误会了。”
误会?误会什么?
他不再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探究,有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不服气?
然后,他收回手,退开两步,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。“夜凉,沈贵人早些歇息吧。朕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说罢,转身离去,衣袂飘飘,很快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里。
我靠在冰凉的廊柱上,腿有些发软。晚风一吹,才惊觉背后竟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最后那个眼神,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改日再来看我……是客套,还是预告?
我摸着砰砰乱跳的心口,第一次觉得,这宫里的日子,或许不会像我预想的那般无聊养老了。
而那半册没头没尾的话本子,此刻想来,更是挠心挠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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